那一年,我从上海来到广西某县当知青。当地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狈的故事,说狈会模拟各种鸟兽和人的声音。偷鸡时,会像下蛋的老母鸡那样咯咯咯叫,把公鸡引诱过来,然后一口咬断公鸡的脖子;会发出婴儿的啼哭声,维妙维肖,把牧羊人从羊群边引开,趁机猎取羊羔;还会把一只小牛的肉吃空后,留一张完整的皮囊,披在身上学牛犊的样,钻到母牛肚子底下挤牛奶喝,是一种比狐狸还狡猾的动物。人们说狈虽然头脑特别发达,却体小力弱,尤其是两条前腿很短,不善行走,要靠狼背着才能活动……这些都只是传说,没有人见过。
三个月前,受广弄寨的老猎人泼农丁在布郎山上埋了一副捕兽铁夹,过了两天去收铁夹子时,发现铁夹已经碰倒了,铁杆下夹着两只黑毛兽爪,长约三寸,形状与狗爪相似,指甲却比狗爪要锋利得多,铁夹上还留着许多血。泼农丁将那两只兽爪拿回去给许多有经验的猎人鉴别,一致同意是狼爪。也只有狼,在不小心被捕兽铁夹夹住脚爪后,才能残忍地咬断自己的膝盖,用高昂的代价换取一条生路,其它任何动物都下不了这种狠心,用自残肢体的办法从捕兽铁夹下逃脱,而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。
有一天中午,我在稻田里割谷子不小心割破了小指头,伤口很深,血流不止,村长让我回家休息。农忙季节,寨子里男女老少差不多都下田干活去了,狗也跟着人到田坝捉秧鸡去了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不怕炎热的太阳鸟在篱笆墙的花丛中采梅花蜜。我拐了个弯,突然就看见我小木屋旁的猪圈前,站着一对狼狈。和传说中的完全一样,那狈两条短短的前腿搂住狼的脖子,整个身体都骑在狼的背上。狈毛色漆黑,体态娇小,比土狗稍大些,狼毛色褐黄,高大健壮,像只小牛。我吓得夺路狂奔回去叫人。等大伙赶来时,狼和狈已消失无踪。
布郎山上发现了狈的消息不胫而走,惊动了省动物研究所,研究所组织受广弄寨全体猎人,带着猎狗上山围剿。我也参加了捕猎队。我们在山上整整找了半个月,最后在臭水塘旁找到了黄狼和黑狈的踪影。20多条猎狗像拉开的一张网,冲下山坡,向黄狼和黑狈围了过去。
黄狼驮着黑狈,一颠一颠地在前面逃,狗群则在后面拼命追。狼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奔跑速度差不多快,但此刻黄狼驮着黑狈,情况就不一样了,一个是负重地跑,一个是轻装地跑,黄狼的速度明显比不过猎狗,彼此的距离越来越短。不一会,狗群离黄狼和黑狈只有二十几米远了。这时,黄狼冲下一个约75度的陡坎,想用走险道的办法摆脱狗群。狼由于经常要捕捉岩羊之类善于在悬崖峭壁上攀援行走的猎物,练就了过硬的下陡坎的本领。而狗在这方面就要差一大截,在陡坎面前往往畏缩不前,左右环顾,挑选容易落脚的地段,试探两三次,才敢跳下陡坎。黄狼冲下去的陡坎约有十来丈深,足够狗们磨蹭一阵子的了。黄狼刚刚往下跳第一个台阶,黑狈突然从黄狼的背上滑落下来,摔在石头上,这一跤摔得不轻,挣扎了好一会才站起来。黄狼在惯性作用下,已经跳下第二层台阶了。黄狼站在第二层台阶上,转身朝上面的黑狈“欧欧”叫着,催促黑狈快快下来。黑狈试探着往陡坎下走,刚走了一步,就像只皮球似的往下滚,吓得它扒住地面不住地叫唤。黄狼只好又从下面的第二层台阶跳上来,蹲在黑狈面前,让黑狈爬上自己的背,再往陡坎下跳。
这么来回一折腾,给狗群赢得了时间,当黄狼和黑狈下到陡坎底时,狗群也同时下到了陡坎底,把黄狼和黑狈团团围了起来。陡坎底下是一条宽敞的乱石沟,有利于猎狗发挥群体威力。好一场精彩的狗、狼、狈大战。几条猎狗在正面与黄狼激烈厮咬,一条大白狗绕到黄狼背后,一口咬住黑狈的一条后腿,把黑狈从黄狼的背上拉扯下来。四五条猎狗立刻围上来,你一口我一口,毫不留情地对黑狈进行攻击。黑狈身体瘦弱,尤其吃亏的是前腿短后腿长,要很费劲地抬起头来才能和狗在一个水平位置互相噬咬,又寡不敌众,挡住了前面的狗嘴,防不住来自背后的偷袭,不一会儿浑身都是血,它直起脖子,哟哟吼叫着,向黄狼求救。黄狼陷在十几条狗的包围圈里,但它勇猛善战,咬断了一条黑狗的喉咙,还咬断了一条黄狗的前腿,它自己的一只耳朵也成了大花狗的战利品。听到黑狈呼救,它不顾一切地冲开包围圈,向黑狈赶来。狗们像苍蝇似的粘在它屁股后面,有的咬腿,有的咬屁股,大花狗则一口叼住了那条又粗又长的狼尾巴,拔萝卜似的拼命拔,坚决不让黄狼靠近黑狈。狗的战略战术很英明,把狼和狈分割包围,各个歼灭。黄狼狂吼一声,呲牙裂嘴地回转身来,狗们像遭到轰赶的苍蝇,奔散开去,惟独大花狗,仍叼着狼尾巴不放。黄狼左转,大花狗也机警地跟着左转,黄狼右旋,大花狗也灵活地跟着右旋,始终躲在黄狼的背后,让黄狼屡屡咬空。黑狈叫得愈发凄厉了,黄狼无心恋战,强行向黑狈的包围圈奔去。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,黄狼的尾根爆出一团血花,大花狗嘴里衔着一根活蹦乱跳的狼尾巴。黄狼成了秃尾巴狼,但它好像忘了疼,闪电般咬翻两条猎狗,冲到黑狈身边,趁狗群混乱之际,重新驮起黑狈,向乱石沟左侧一片野草地仓皇逃窜。
溃散的狗群很快又聚拢在一起,凶猛地追了上来。黄狼驮着黑狈,逃到离野草地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,又被跑在最前面的大花狗缠住了,黄狼转身迎战,一蹦达,黑狈就从它背上咕咚滚了下来。看来,黑狈负了很重的伤,已没有力气骑稳在黄狼背上。黄狼用身体挡住大花狗,让黑狈赶快逃命。没等黑狈逃进野草地,狗群就像潮水似地涌了上来,兵分两路,又把黄狼和黑狈分割包围起来。黄狼瞄准最弱的一只狗猛扑上去,利索地一口咬断狗脖子,其它狗被震慑住,在一瞬间停止了扑咬。黄狼迅速突出重围,飞快向野草地逃去。黄狼一逃走,狗群一个接一个跳到黑狈身上狂咬,狈躺在地上,已无力朝狗反咬,脖子一伸一伸,作出垂死的哀鸣。
听到狈的哀鸣,已逃到野草地边缘的黄狼像触电似的敛住了脚爪。黄狼“喇”的一声又回转身来。黄狼刚刚转过身来,大花狗已追了上来,眼疾爪快,一爪子抓过去,把黄狼的一只眼睛抠了出来,黄狼惨叫一声,仍奋不顾身地朝黑狈所在的位置冲去。狗们蜂拥而上,像蚂蟥似的紧紧叮在它身上,一眨眼,它就满身挂彩,被咬得趴在地上,可它仍拖曳着压在它身上的七八条狗,顽强地朝黑狈爬去,爬了十几米,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这时,我们从陡坎上艰难地走了下来,围着满身血污的黑狈瞧希罕。不知是谁说了一句:“这畜生还怀着崽呢!”只见黑狈的肚子,果然鼓鼓囊囊的,像只打足了气的篮球,一跳一跳地在抽搐,想来是里头的小生命还没死,还在顽强地律动。
“都说世界上没有狈,瞧瞧,我们不是打死了一只吗?登在报纸上,准轰动。”村长得意地说。省里来的研究员瞟了黑狈一眼,撇一下嘴说:“活见鬼,哪里有什么狈,是狼,是匹黑母狼!它的两只前爪是让什么东西咬掉的,所以短了一截。唉,白忙一场。”
我们大吃一惊,急忙仔细观察,果然,尖尖的嘴,蓬松的尾,竖挺的耳,模样和狼差不多,再看那两只短短的前腿,没有脚爪,茬口露出骨头。很明显,这不是一双天然的短腿,是一双残废的腿。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泼农丁的捕兽铁夹曾经夹住过一对狼的脚爪,莫非……泼农丁把两只狼脚爪风干后当做避邪的护身符,外出捕猎时都带在身边的,我让他拿出来,比试着安在黑母狼的前腿,毛色一样,粗细相同,长短合适,确凿无疑。
闹了半天,所谓的黑狈,原来是头残废的黑母狼!我在脑海里蓦然清晰地看到这样的情景:黄公狼和黑母狼住在森林里,它们相亲相爱,黑母狼怀孕了,日子过得很甜美。有一天,它们见到一条羊腿挂在一个黑色的框框里,黑母狼肚子饿了,张嘴就去咬,那黑色的框框突然“活”起来,夹住了它两只前爪,黄公狼帮它一起咬铁杆,狼牙咬崩了好几颗,还是无法把它的脚爪救出来,万般无奈,只好从膝盖处把两条前腿咬断。黄公狼并没嫌弃自己残废的妻子,它把已无法行走也无法打猎的妻子背在身上,风风雨雨,爬山涉水,至死不渝。
我挖了个很深的坑,先把黄公狼放下去,再抱起黑母狼,让它骑在黄公狼的背上,两只残废的前爪紧紧搂着黄公狼的脖子,两张狼脸亲昵地相依在一起,然后用土把坑填实了。我觉得黄公狼把黑母狼背起来这个姿势,无论是生是死,是人是兽,都是很美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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